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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天下

孟昭瑞——2019,被泪水与温情打湿......

文字:[大][中][小] 手机页面二维码 2020/1/3     浏览次数:    

原创: 孟昭瑞

 

2019 我终于失去了我的妈妈......

2019我在家乡坟场安葬了您,也在帝国坟场经历了爆炸和此生最多的温情与凉薄......世事无常,越难的路就越要走好。

感谢大家2019的相助!

祝愿我们的2020:天上地下人间,安好,吉祥!

2020元旦了,过去一年发生了这么多,无法总结,无法忘却……

 

1这一年我没有了妈妈

2019元旦第二天,母亲病危。我和爸爸开始了整整60ICU6个月的日日夜夜提心吊胆、抢救、陪护。曾经以工作狂为荣的我,辞职专心守护我的妈妈。因为她曾对我说:她走的时候,希望我能陪在身边……

如果这是我们最后的时光,我希望无人打搅,每时每刻都珍贵。

有多少个更深夜静,我被大夫从楼道拎起来,告诉我准备准备后事,恐怕撑不到明早。

有多少绝望的时刻,当大夫轻声说:你带她回家吧。遍求京津十几家医院,如果你有办法回天,我愿意倾尽所有跪到地老天荒……

心衰肾衰肝衰肺衰……几乎每隔一天的抢救,我们坚持了6个月,成功闯关,创造了连医生都无法解释的奇迹。

可是,2019我明白了,人生没有奇迹,终归要告别。

2020元旦前夕,妈妈还是突然走了……我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妈妈,你害不害怕?你想不想我?你恨不恨我?

妈妈,他们都说,你偷偷走了,是因为怕我记住这一幕永恒伤心……

 

2 这一年有多少遗憾和不遗憾

多年前总是拼命工作,总想趁父母未老让他们享上我的福,也为女儿赚上一份天空。那时全力跟时间赛跑,只为早点到达终点,带你们享受无忧无虑的生活。

有多少人曾像我一样,努力工作,聚少离多,一年365天,只休了3天假……

1天用作冒着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驱车80公里去看患癌的大学同窗,因为我不知道此生还能否等到下一次再见……她说永远记得这份情义,因为我给了她我仅有的天里的1天……

另有2天用作过年在家办公,在雪地里辗转10小时回家看父母女儿。女儿那时候小,对妈妈说:“姥姥,以后不要让妈妈回家了,反正她回来也不理人,总是在打电脑……”

最近每年春节都是在医院过的。妈妈今冬特别好,已经可以下地,甚至出去逛逛了,仿佛回到了多年前她还没这么病的时候。我早早买好了春节机票,盼望终于要一起开开心心过个年啦!

遗憾吗?说好泰国开完会后我就要回家休假,还有接下来的春节休假。

上飞机前,妈妈兴奋地告诉我:“肌酐指标转为正常了!谁都说我早就该走了,现在我特有信心再活十年!”

落地泰国的凌晨,当我打开手机,看到的是一连串的您已经走了的消息.. 很久我都相信这不是真的。

没想到,我们没等到……

我遗憾,一直到您走了,我还是没能完成自己的目标,未能给您我想要给您的生活。

我不遗憾,及时明白了陪伴是最长情,又尽情地尽了孝…… 回国的这8年又6个月病床前的使命,圆满。

 

3这一年我来到了帝国坟场

有人给了我个快速拿命换钱的工作。所有人都劝我别去;可我感激不尽,定会竭尽全力。

我不能告诉您,拿一命换一命,我愿意。人生总有一死,无论和平还是战场;如果死得有点作用,不算不值。最重要的是有相当一段时间咱再也不用为拿钱续命焦虑了!可是您现在却不需要我的钱了……

我妈妈的心脏既弱也强。她说:“你去锻炼锻炼吧!”

虽然喀布尔爆炸声隆隆,可是终于能睡床了,可比睡医院楼道要舒服得多了。

在这里,我听见人生的第一次枪声……

在这里,初来乍到,一听枪响我就开心得以为是放鞭炮……

在这里,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爆炸和后来的很多次大炸小炸……

在这里,我第一次坐了装甲车上班……

在这里,我第一次穿了防弹服和头盔……在这里,我钻了人生第一次地堡……

在这里,我看到了几百米外大爆炸的红光,被冲击气流打脸……

在这里,我第一次坐了直升机飞跃了崇山峻岭……

在这里,我为了采访一天穿越了几十公里无人区……

在这里,我第一次睡了黑森林里没人没锁没电没网的集装箱..

在这里,我被拿走了车和盔甲丢在外省荒郊野岭好几个小时……

在这里,我经历了第一次荷枪实弹的看病输液,还被下错了过期药……

在这里,我人和车进门后3分钟,路口关卡处就发生了自杀式爆炸……

在这里,我的司机开过广场后2分钟,下一辆车里的同事就被扔了手榴弹炸飞了头颅……

短短四个月,人生那么多的第一次……

我想我一辈子的好运气都用在了这里。

也许是妈妈您的命换了我的,才护我周全。

还有那么多善意保佑我……

有国内朋友一听说这边爆炸就在微信上喊我:“赶紧钻地堡躲起来!”

有给我开大号的,起小名儿的,起绰号的,画漫画囧我的……

有飞机上的飞友一路讲故事成为忘年交的……

有士兵们,每天都微笑着叫我的名字打招呼……

有阿姨怕我冬天脚冷,亲手织了毛线袜子……

有厨师总是问我: 你想吃点啥?我们就做啥……

有司机怕我无法买菜,送来足足一地窖菜..

有国内小伙伴小姐妹经常发照片给我解馋的..

有素未平生的粉丝千里迢迢飞到战地给我送调料的..

有老乡们冒着被炸的风险来院里探病送来安慰的..

有亲戚一天半天看不到我微信动静就急得打国际长途的……

有半夜开车来治丧的朋友说:你要完,瘦得脱了型了!

有老友微信留言说:你声音听起来很不好唉,好好休息!有同乡怕我傻,警告我白色恐怖

期千万不要回来此地,出门就是送命..

有师长在我发的朋友圈照片下评论:胖点了……

 

4这一年有那么多心酸与感动

这一年我有了很多新朋友,收获了很多帮助。有的人一见如故,从此良师益友; 有的人陌生,却雪中送炭;有的多年故人,却真的不认识了。

京津几打儿的医生主任和护士,还有中间人无数……我感激不尽。有好友医生问:“你妈妈她真活不了多久了,到时候你不会成为医闹吧?”我说:当然不会。如果她死在你手上,我更会感激不尽,因为你付出了自己的名誉扫地,只为给我妈妈一线生机。”

母亲病危这半年,有亲戚天天来看望,怕我24小时睡楼道地板寂寞,怕我撑不住每天2万多的高额费用,揣着养老本存款天天想往我手里塞……

1121凌晨,母亲去了,在医患关系这么严峻的形势下,全体医生护士们都哭了……也许医术不那么高明,尽力了就值得感激……

他们说老太太是他们治疗过的最顽强的病人,老爷爷是他们见过的举世无双的好男人。

在泰国凌晨收到母亲去世的消息,恰逢会议报到。在人前,我得工作,明艳笑脸撑过大半天的会议。

下午司机一路狂奔到机场,临下车拍着我的肩,用蹩脚的中文说“唉…哭啦……哭啦……”

曼谷机场那么拥挤,我感激候机厅素未平生的行人们,没有一个人过来打搅,给了我整整三排座位,让我尽情哭泣……

曼谷机场,天助我么,恰好有一张今夜的票感谢亲朋好友,僧道佛友半仙儿,陪我跑遍了京津冀方圆70公里的墓园们,为妈妈寻一处赏心悦目之地长眠。还有丧葬陋习服务,在几千朵鲜花中送妈妈上路后转天被取缔了…..

我妈妈走了,我的家没了,天塌了。几十年儿时的好友说: “不对,你还有我!!!

有地球另一端的朋友,平时日理万机,一年半载微信上发不了几条消息,此时天天抽空视频聊天直到确保我发泄足够……

有一晚伤心睡不着发了一个朋友圈,有从不冒泡的朋友,第二天一早突然收到他一个消息: "Have you not slept well? "

回到喀布尔,很多平时顾及男女授受不亲未曾亲近的同事们,纷纷上来给我一个无言的长长紧紧的拥抱……

世事无常的时刻,我收到了那么多真诚善意,同样也经历了那么多冰冷寒心。炸弹要的是命,凉薄伤的是心;不想也罢,就不要再往滴血的心口上撒盐了。

在眼泪中开始,也在眼泪中谢幕……

让我再抱抱您所有的衣服......

 

5世间有多凉薄,就有多温情

    母亲走了,没想到我就如此繁忙地撑过来了。

伉俪情深,担心父亲熬不过去突来的孤寂,我琢磨是否就此辞职回国多陪陪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一根柱子支撑着三地三代人,家里缺了我,万事不灵。而今,父亲、女儿和我,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各自孤零零地舔着伤口……

没想到,亲友团强大,一大堆人来关心老爸,家里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来没有这么放心地离开过家……

女儿也让我放心,比我想象得镇定。我去学校接她时,她微微笑着淡淡地说:“我猜到你为啥突然回国来学校了”。在跟老师请假的一瞬间,她眼泪夺眶而出,就是说不出口:“姥姥走了”。

她现在接过了操心的接力棒,天天盯住姥爷,也监督我,说:“妈妈你以后有啥心事或别扭的就跟我说说吧,嘻嘻

女儿呀,此生你只用做三件事:聪慧、美丽、善良。虽世事未必总能如意,记住他人对你的滴水之恩,因为别人对你好并非理所当然。能帮人处且帮人,很多于己不过举手之劳。记住善心和良知是做人做事的基石:它未必给你任何回报,但在生活艰难的时候,它必定会支撑你活得心安从容,走过一切。

 

6永别了20192020新年快乐!

回到白色恐怖的喀布尔,恰逢圣诞与元旦,休假的休假,撤退的撤退,大院前所未有的冷寂。

我下厨请各单位全体留守同事和当地厨师们吃元旦大餐老北京炸酱面,给士兵们送上了圣诞夜蛋糕,给今夜演出的乐队和观众每人都奉上中国普洱菊花茶。

2019前半夜我陪同事们过新年;2020后半夜我陪您听儿歌到天明……

友人心疼地说:“你人前笑得那么开心……美食和音乐与他人分享,痛苦却自己咀嚼”。

其实我哪里有他想得那么伟大。谁没有本难念的经,谁又能避免经历这些?哪能因为自己难过就要所有的人陪我悲伤?再说,忙点好呀,忙了就没空胡思乱想……

小伙伴妹妹鼓励我:“很抱歉你妈妈刚刚离开,你又要自己过新年。你对生活这么多热情,给你身边人带来力量,也给自己带来很多力量,加油!”

喀布尔生活不易,活着更不易;一切不是理所当然。我们能活着,全是他们的付出,当然要深深感谢。相逢是缘分,生命中一程最难走的路,越难越要一起努力在这里活得更好,不是吗?

感谢大家2019的相助!祝愿我们的2020:天上地下人间,安好、吉祥。

 If your love's gone away just like mine

 You'll feel like crying

Sing along once maybe twice

 Let's sing it together

如果你爱的人离去

就像我一样哭泣

一起来唱这首歌吧

一遍两遍

 

作者:孟昭瑞,现任联合国粮农组织新闻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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